她的肩头颤抖着,手中握紧脖子上挂的玉制吊坠,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,但她不想被人看见。
医生拉起一旁的棉被,盖在她身上,带萨哈良离开了房间。
太阳已经升起,蒸腾着前日里的雨水,土地被太阳晒得泛出白色的盐渍,踩上去有些烫脚。远山是沉甸甸的墨绿色,那里的林子密不透风,仿佛能听见里面隐藏着的无数蝉鸣,正一波一波地涌来。
村落里那些土坯房子在暑气里歪斜着,屋顶的茅草在烈日下颜色变浅,散发出一股干草和尘土混合的气味。
“医生,我们今天是准备去哪儿?”走出远门,萨哈良问叶甫根尼。
叶甫根尼叹了口气,说:“你刚才也看见了,这小姑娘坚强得令人怜惜,但总这样也不是个办法。因为她的重伤,她特别怕冷,总要捂得严严实实。现在天气热,如果感染,细菌进入血液里,就全完了。”
说着,他指向山下的方向:“我们到白山城去,找东瀛商会,看看他们还有没有药。”
“我先前总是听到东瀛人,医生您见过他们吗?他们是什么样的人?”里奥尼德和萨哈良说起东瀛人的样子又出现在脑海里,但少年摇摇头,让自己忘记那些场景。
有些路过的反抗军和叶甫根尼打招呼,他低声和萨哈良说:“我见过,他们最早的营地就在镜镇附近的山里,那时候有东瀛人过来和他们谈过合作。”
萨哈良在心里想着,也难怪帝国军队一直在追杀他们,在罗刹人眼里,他们几乎是眼中钉了。
“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过,村子里的反抗军人很少,因为之前他们他们为是否和东瀛人合作而发生内讧。趁着式君重伤的时机,他们原本想悄无声息的把她杀了,是那三兄弟拼死把她救出来。”
叶甫根尼现在说起这些事好像风轻云淡,但萨哈良能猜到,他已经在生死之间走过一遭了。
紧接着,医生又说:“我不知道你们部族里是什么样的,但在我们的社会形态中,女人要是想做到王式君这种程度,可能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,这也是他们发生内讧的原因吧,也有许多人不认同她的观念和实力。”
萨哈良点点头,他说:“是的,现在我已经很清楚了。伊琳娜姐姐和我说起过这些事,她们的人生不像部族里的姐姐们似乎并不自由。”
叶甫根尼看着村旁的树林,没有继续聊下去。
他们没有走向先前上山时那条小路,而是顺着村民常走的盘山大路,偶尔钻进山谷间茂密的森林里。那些高大的参天树木遮天蔽日,地上是一层厚厚的烂叶子,反倒是凉快了不少。先前在村子里还能听见的蝉鸣,等到了林子里却变得遥远。
“我们不骑马过去吗?”萨哈良看着叶甫根尼略显沉重的步伐,他这个城市里的人还没有完全适应荒野。
叶甫根尼感觉口渴,嗓子里隐隐透出铁腥味。他停下来拿出腰间的水壶,猛灌了一口,说:“我骑的那匹,是你们带到镜镇的战马,你的那匹更别说了,一看就是好马。要是万一路有不测,至少给他们留下。”
听医生这么说,萨哈良笑了:“感觉医生您和原来不一样了,先前尤其是在去黑水城的木筏子上,那时候您的眼里好像只有医术,别的事情都可以不管。”
“哈哈哈哈,有吗?我现在不也一样眼里只有医术吗?要不是为了给式君治病,我可能也不会来到这里。”叶甫根尼看向树干上用刀划出来的痕迹,接着说:“所以说,人要好好活着,你永远不知道接下来会在哪里。”
叶甫根尼说完,把水壶别回腰间,神秘地看着萨哈良。
“萨哈良,我给你表演个好玩的。”说完,他把食指和拇指放进嘴里,想吹响哨子。
但他还没有掌握这种山林之中的技术,口中只能传来急促的噗噗声。
“哈哈哈,医生,您该不会是想吹哨子吧?”萨哈良笑着对叶甫根尼说。
医生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:“不好意思萨哈良,我还没学好这招,要不还是你来吧。”
萨哈良熟练的做了同样的动作,但他却能吹响,一声凄厉的哨声响彻在山林之间,在山谷里荡出回音,还没等余音散尽,周围的静谧突然被窸窸窣窣的响声打破。
山谷两侧斜坡上,那些浓密的灌木丛猛地晃动,高大的树后阴影里,突然钻出十几条人影。
少年反应极快,他立即拔出了腰间的匕首,一把就将叶甫根尼拽到了树后隐蔽的地方,警惕地观察着四周。
那些壮汉,只穿着汗渍斑斑的短褂,手里攥着的家伙五花八门,有崭新的步枪、带着锈迹的腰刀、或是一把短弓。他们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粗糙,眼神锐利得像刀子,瞬间就将两人围在了中间。
一个手臂上缠着绷带的壮实汉子,似乎是领头的,往前踏了一步,朝他们躲藏的树后大声喊着:
“哪个绺子的?溜哪路?报个蔓儿!”
叶甫根尼拍了拍萨哈良,他笑着走了出去,对那些人回应道:“是我,给大当家买药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