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记得自己苦于瓶颈时,玉无垢曾特意来指导过她的剑法,记得她耐心地扶稳她的腕骨;她也记得自己甜甜地喊着“齐姐姐”,央求对方牵着她的手,带她看灯市,看风筝,给她买她喜欢的小糖人。
何其残忍,何其可悲。
屋外有风拂过药田,草叶簌簌,带起一股清苦的药香。屋内却静得过分,只余下风过窗棂的响。
惊刃略一思索,很快拿定主意:“主子,您留在药谷,我去吧。”
柳染堤一顿:“你去跟着锦胧?”
“是。”惊刃点头,“属下身份虽已暴露,可比起您来,仍算不起眼些。”
“属下虽非全盛之时,但若论潜行、追踪、盯梢,这世上能胜过我的人不多。”
柳染堤没说话,手臂却悄悄收紧了一分,将自己与她贴得更加严实些。
惊刃感觉得出她的那一点不安,偏偏她向来不太会安慰人,只能继续道:“您不必为属下忧心。”
“身为影煞,我有好几条保命的手段,也知道不少鲜为人知的密道与暗线,要想全身而退,并不算难。”
惊刃将利弊说得极尽周全,听上去处处合情合理。只是她心里明白得很,这些不过是顺口编来的说辞。
真正的缘由只有一句——
跟着锦胧终究太过凶险,而她不愿主子涉险,仅此而已。
她正说着,忽然被柳染堤轻声打断:“行了,我知道了。”
惊刃一愣,忽觉怀中人一动。
柳染堤稍微转过身,整个人直接往她怀里扑。惊刃猝不及防,被她这一撞得往后仰了半寸,好在手撑在榻沿,勉强稳住身形。
柳染堤绕过她的肩,将她抱得极紧,脸颊埋在她颈侧,声音闷闷的:“那你一定、一定要小心些。”
发丝扑簌簌地扫过下颌和喉骨,惊刃能清楚感觉到,对方胸膛起伏得比平日快,指尖还在她背后微微发颤,
柳染堤将自己藏起来了,不让惊刃看到自己的神情。她窝在她的怀里,身子很暖,很软,像只缩成一团的小猫。
惊刃笨拙抬起手,掌心隔着衣物,在她细窄的肩胛上拍了拍。
“放心。”
惊刃道:“请交给属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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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尚浅,药谷里雾气未散,谷中静极了,只闻山雀偶尔从树梢掠过。
锦胧已经准备动身。
她与白兰絮絮叨叨,千叮咛万嘱咐,几乎每一句都要再三确认。留下不少暗卫,银匣也整整搬了几箱。交代完一切后,她才带着一小队人悄声离谷。
出了药谷,行至分岔口,锦胧并未直接回锦绣门,也未曾前往任何一处名下的商铺。
在路过的一处繁华驿站时,锦绣门的马车缓缓驶入后院。
半盏茶后,那辆雕金镶玉的华贵马车大张旗鼓地从前门驶出,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向南而去。
与此同时,一辆运送粗布麻衣的简陋驴车,正灰扑扑地从后巷的侧门悄然离开。
车后的草垛里,锦胧卸去了满头珠翠,换下了一身云锦华服,穿上了一件最为普通的粗布荆钗。
驴车吱吱呀呀地走了两个时辰,在一处荒僻的山脚下停住。
锦胧下了车,遣散了驾车的妇人,独自一人钻进了茂密的山林。
树影重重,她的步子极快,不时停下辨别方向,又骤然转向,好似一只惊弓之鸟,用尽毕生所学来掩盖自己的行踪。
哪怕是一只飞鸟掠过,都会让她神经紧绷,停下片刻,直到林中恢复平静后,才继续前行。
只是,无论她如何小心,如何谨慎,在那层层叠叠的密林阴影深处,始终有一双眼睛,平静地注视着她。
那是一双疏淡的灰色眼瞳。
惊刃隐在枝桠间,黑衣与树影几乎融成一线。她呼吸轻得连山雀都不曾惊动,落在枯叶上也无半点声响。
终于,日暮西山之时,锦胧停在了一处隐蔽至极的山谷前。
半山腰悬着一座孤绝的竹楼,雾气缭绕,栈道绕着峭壁盘上去,仿佛一脚踏错便会坠入云海。
锦胧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,深吸一口气,踏上了栈道。
屋内茶香袅袅。
玉无垢一身素白道袍,青丝用一根发带松挽着。她盘膝坐在案前,执着白瓷茶盏,低头嗅着茶香。
“来了?”
玉无垢头也未抬,淡淡道。
锦胧站在门槛外,脚步顿了顿,指节在袖中收紧。一路上撑着的那口气,此刻终于有些乱了。
“无垢女君……”
锦胧唤了一声,声音发颤。
她快步进屋,在案前一揖到底,随后膝一弯,“扑通”一声跪在玉无垢面前。
“女君,出事了!”锦胧压低声音,却压不住话语间的急促。
“蛊婆又出手了!就在几日前,当着满街人的面,生生斩了娇娇一臂,还在她身上种下了蛊毒!”

